反派改造所的双龙值班表

        她穿袜子，穿靴，站起来的时候把靴带系得很紧，系完她问他腰空不空。他说他今晚搬了二十箱，腰不空。她说腰不空的人手抖，她明天还是要在报告上写一笔，写设备组配合人腰不空手抖，建议调去修打卡机。他说她写吧。她说她写了，她写完给运营部一份，运营部那个主管写字板夹在腋下的那个，她认识，人事一起吃过饭。他说她认识罗绮。她说全园管纪律的她都认识，管纪律的人互相认识，这是行规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发射架，第十一筒到第十六筒他递得很稳。第十七筒装完，班长喊试射，试射只点三发，三发里第二发哑了。铁筒里闷了一声，弹没出筒，筒口冒出一股白烟，烟里有股潮火药味。焰焰走过去，蹲在筒口前面，用手背在烟下面扇了两下，闻了闻，说引信线接头进水了，今晚浇过灯架，水顺着钢梁滴在接头盒上。班长说换线要拆半排，拆完十点五十，彩排来不及。她说来不及也得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夜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。他说他闻得出来。她问他闻得出什么。他说这发弹里的药不潮，潮的是接头里的线，线里的水是从上面滴的，不是从下面渗的，下面渗的水会把整排线都泡软，今晚的线只有这一段软。她看了他一眼，问他怎么知道。他说他以前住在深渊边上，深渊底下有一条河，河边种黑火药，黑火药怕水，他从小闻水味闻出来的，反派不用眼睛看药，反派用鼻子。她说反派。他说反派。她说她不管他是什么，她问他能不能把接头里的水弄干，不用拆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能。他把接头盒打开，里面一捆线缠在一起，线皮上挂着水珠。他把两根手指伸进线捆中间，按住那截最软的线，闭了一下眼。他念了一句很短的话，话是童话那边的话，很短，短得像一口气。线捆中间那截线的颜色从深变浅，水珠从他指缝里冒出来，变成一层很薄的白雾，雾从他手指缝里散开，散完他把手指抽出来，指头是干的。他把接头盒合上，说试。

        班长试。第二发这次出了筒，炸开在灯架上面，炸成一朵很正的蓝花，蓝花在看台顶上散开，散得一点不糊。焰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完那朵蓝花，把头收回来，看沈夜。她说他有点用。他说她终于说了。她说她不是没看见，她是在等他证明自己，弹师不看人，弹师看弹，他刚才把那截线弄干了，她看见了。她说他刚才念的那句是什么。他说永夜领主的小把戏，抽干一片地方的水气，反派小时候用来晾袍子。她说她信科学。他说她也信，她刚才看见蓝花了。她说她信蓝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今晚剩下的彩排他归她使唤，不递弹了，改跟她验发射角，验角要两个人，一个在筒口看角度，一个在她身边报数。她说他鼻子有用，眼睛也不能瞎。他说他眼睛不瞎。她说她验弹的时候他手抖，说明他眼睛跟着手一起抖。他说那是她卡尺的问题。她说她卡尺没问题，是他腰的问题，她今晚已经写了两笔，第三笔她还没写。他说她写。她说她不写了，她今晚给他一次机会，机会是她自己的规矩之外的，她规矩之外的事她不做第二次。

        验角验到第二十二筒，她停了一次。她从箱里摸出一发弹，这发弹比别的粗一圈，弹头那一端有两个孔，两个孔并排，孔口都用蜡封着。她说这是双管弹，一发两孔，两孔两条药路，两条路都要通，通一条叫半响，半响的弹今晚不许上架。她把蜡抠掉，从工具袋里抽出两根通条，通条是细铜条，一头圆。她说她示范一遍，让他看清楚什么叫双龙入洞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弹立在箱盖上，左手按住弹身，右手拿第一根通条插进左边的孔，推进去，推到一半停住，说第一条到底要听一声，听见咔才算通。她把通条推到底，箱盖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咔。她说听见了。他听见了。她把第二根通条插进右边的孔，推进去，推到一半她停住，说第二条最难，第二条进去的时候第一条还在里面，两条在弹肚子里挨着，挨着不能撞，撞了药路就偏，药路偏了炸开就是歪花。她把第二根通条慢慢往里送，送得很慢，慢到他看见她手腕在转，转的角度很小，转到第三下的时候又是一声咔。她说双龙入洞，两条都到底，两条都不撞，这才是双管弹合格的验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人也要验一遍，因为今晚他配合她，她要把他也验成合格的。他说人怎么验。她说人验的方式和弹一样，两条路，一条前面，一条后面，两条都要通，都要到底，都不能撞。她说她自己示范，让他看清楚，看清楚了他明天带新人。他说他明天不带新人。她说她不管他带不带，她示范他必须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工具袋搁下，把工装外套脱了，外套下面是一件黑色的贴身背心，背心下面她穿的是男式短裤改的软裤，裤腰那里收得很紧。她把裤腰往下压，压开一个口子，他看见她的身体：她前面是她自己的，改过之后长成的那一处，粉得很新，边上还有一道很浅的旧线；她后面是另一处，收紧着，颜色比前面深。她说前面那条是她现在这条，后面那条是她一直没拆的那条，两条都在，两条都得通，她验弹验了二十年，她验自己只验一次，一次就要两条都到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让他两根手指伸进去。她说先前面，他中指进去，她的里面很热，热得比她想的新，她吸了一口气，说前面这条通，到底。他手指推到底，她里面裹上来一层，裹得很紧。她说后面那条她自己来。她弯腰，把自己的后穴往他食指上压，压下去的时候她喉咙里出一声很短的气，压到第二下才压到底，压到底她停了两秒，说他手指太硬，硬的不行，她示范的是两条同时，不是一条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他的两根手指一起按进前面，中指和食指并着，前面被撑开一层，撑得鼓起来。她另一只手从后面把自己的后穴往他手背上引，引的时候她自己往下坐，坐得很慢，慢到他看见她眉头收紧又松开，松开的时候她两条腿抖了一下。她说双龙入洞，两条同时到底，两条都不撞，她前面这条被他两根手指占着，后面那条她自己坐上来，两条在她肚子里挨着，挨着不撞，这就是她刚才那发双管弹的验法。她说他看清楚没有。他说他看清楚了。她说她不信，她让他自己试一次，试一次她才知道他明天带不带新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站起来，把裤腰提上去，提完她把那发双管弹递给他，让他自己验一遍。他左手按住弹身，右手拿两根通条，第一根插左孔，推到底，一声咔。第二根插右孔，他推得很慢，慢到他手腕自己转起来，转到第三下，一声咔。她说合格。他说他验了一发。她说他验了一发，她记一笔，写设备组配合人验角合格，可以带新人。他说她刚才还写他手抖。她说手抖那一笔她划掉了，划掉了就没了，她划笔很快。

        十点整，最后一排点完，一百五十七发全响，一朵接一朵在看台顶上散开，散到最后大道尽头那盏最高的灯亮了三秒又灭。班长喊收工，烟火组的人开始拔线，设备组的人开始码空箱。焰焰坐在空箱上，把表格从腰上解下来抖开，在最后一页配合人验收那一栏里写：合格，手不抖了，鼻子可用，建议调弹组。写完她把笔别回耳后，把表格折成四折塞进工具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那半包花生米从箱盖上拿起来递给他，说他今晚的工钱她不管，她的工钱她也不管，人事管。她说他明天早上别迟到，她明天验第二天的弹，第二天的弹还要他配合。他说他明天要修打卡机。她说打卡机明天不用修，明天运营部换新的，她昨晚写的报告今天批了。他说他今晚搬了二十箱。她说她看见了。她说她看见他蹲下去又站起来那一次，她当时在心里记了一笔，记的是这个人腰不空，腰不空是因为有人给他开过路，开路的人她不用问也知道是谁，全园管纪律的人互相认识。

        小赵从看台那边跑过来，跑得喘，说工号九五二七，人事那边来人了，现在在员工通道口，不走了。他问谁来。小赵说一位公主，童话那边来的，追签官，带着契约副本，副本上写着在逃反派夜隼的名字，公主说明天早上九点在员工休息室等他谈判，谈续约。他说他今晚才续了三十天。小赵说公主说三十天不算，公主说她签的才叫续。焰焰在旁边把靴带系紧，站起来，说她的弹明天验，他的公主明天谈，让他今晚早点睡，手不许再抖。他把花生米塞进口袋，把工牌翻到背面，背面那行圆珠笔小字在灯下很清楚：本月考勤正常，续假三十天。他把工牌挂回脖子上，跟着小赵往员工通道走，走了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发射架，铁筒还热着，筒口冒着一点白气，焰焰站在筒口前面，正低头闻那一股潮火药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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