补习班最后一排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今天来得早。不是我怕老师撞见，是走廊这一头人来人往，这张桌板又薄，桌子底下有一点声音，整条走廊都听得见。你要做什麽，总得挑他们收讲义那一阵，那时候大家都低着头，声音都埋在纸里，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喔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，放进桌肚，动作很慢，慢到书包带擦过桌肚的铁边，擦出一声很轻的刺啦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昨天讲，明天给我看。我想的是，话既然讲出来了，收回去比讲出来难。我不来拿，你就要一路揣着，揣到你自己先烦，所以我今天早点来，站着等你给我，也不催你，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笔在指间停了一下，笔尾朝外，笔尾那一端在他掌心里压出一道白，压完又转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两个字你讲得很熟，熟得像背过的题，题干一露，答案自己就出来了。可是答案底下那一行你一直不给我看，我数了一下，从开学数到今天，那一行空着的日子比写满的日子还多啦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没接，把眼睛从他脸上收回来，落到自己摊开的笔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天这时候是暗红的一层，楼下的灯一格一格亮上来，亮到对面骑楼的柱子，柱子在窗玻璃上立成一根灰的影子。走廊尽头的风扇转起来，叶片每转一圈就把日光灯的嗡声切一下，切得那根钉子一会儿粗，一会儿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影子落在我的笔记上，从他袖口断掉的那一圈开始，到我这一页的边线停住，停得很整齐，像拿尺比着裁过。他那半张笑脸这时候还挂着，挂得很平，平到嘴角的弧度从他进门到现在没有变过，只有眼皮底下那两团青在灯下越来越深，深到眼睛显得比脸上其余的地方都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笔记最後一面那一格，我早就看过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我把笔记往後翻。翻到倒数第二面，那一格是表格的最後一格，格线印得很浅，浅到不仔细根本看不见这一格存在。格里有一个名，廖承佑，三个字写得极小，小到笔画全挤在格线里面，像怕挤出去一点，墨是蓝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那一格凑到灯下看。蓝的那一个底下压着一个黑的，黑的底下还有一个更淡的蓝，三个名叠在同一格里，叠到格线都看不见了，纸被笔尖反覆划过，划到那一小块起毛，毛边在灯下泛出一层很细的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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